出租车司机的一生

​耳边正在播放的是约瑟夫·海顿的《C大调皇帝弦乐四重奏》，我在两名警察的陪伴下，缓缓地走进房间。


环视四周，硕大的屋子里只有一面墙上有铁栅封住的窗户，天花板白炽灯刺眼的光芒洒满整座房间，而屋子的正中间，放置着屋内唯一的家具：一张红楠木的桌子和一把红楠木的椅子---这些恰巧都是我曾经的家具。


手铐解锁，我拉开了椅子坐了下去，桌子上有香烟，有茗茶，也有铅笔和纸张，都是按照我的要求为我准备的，终于在临死前要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上天待我不薄，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提起笔，我缓缓地写下一个出租车司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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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名出租车司机，供职于这座城市最大的出租车公司已十年有余。从小受美国漫画的影响，我一直梦想成为一名像“钢铁侠”一样的英雄，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成年人都会明白，那虚幻的漫画人物又怎么可能在现实中重现。


现在的我，早已经习惯了“的哥”的生活方式。早出晚归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也和司机弟兄姐妹们闲来小聚，畅聊我们载客遇上的各种人情事和奇葩说。小日子平平淡淡，不愁吃穿，还稍有富余，对于我这样被现实磨平不求上进的人来说也算的上是“小康生活”。


高考时还抱着一丝能成为“钢铁侠”的梦想，于是选择了自动化机械专业。毕业后的我却陷入了找工作的怪圈，单位招聘的均是至少五年以上工作经验的人才，而我区区一个成绩不突出相貌也不出众的应届毕业上，到哪里去凑五年的工作经验？走遍人才市场，递交无数简历，无不是败在没有经验这点，好不容易有了两次面试实习生的机会，还都因为紧张过头搞砸了。待业在家大半年，啃着父母的“皇粮”，心里也着实过意不去。


那时候正巧叔叔下岗再就业，干起了“的哥”一职，看着也是风风光光，虽然累但至少收入不俗，于是乎也跟着叔叔加入，和爸妈“借”了一笔钱买了车，从此就在司机的道路上抛洒了十年多的青春。


我搭载过光鲜亮丽的商务人士，也运送过朴实无华的务工人员，最小的乘客是爸妈繁忙只能自己乘车回家的小学生，最老的乘客是儿女不在身边突感不适急急去医院的古稀老人......这十余年每天都有不同的故事在上演，而我的故事却始终是平平淡淡，只不过是个车夫，把乘客从一个起点运送到另一个目的地。


就在我以为我的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都会这样日子如流水一般过去时，出租车界却发生了一件足以震撼整个行业的事件---Uxxx诞生了。


刚开始没有人在意这个新兴的打车软件，毕竟在社会公信力低下的这个时代，谁会去轻易相信陌生人坐上他的车呢？可惜好景不长，圈子里的的哥的姐都开始抱怨如今明显感到手上的活儿显著下降，连身边的亲戚朋友都开始选择Uxxx打车。多种多样的汽车型号，车内无线网络的覆盖，甚至还有贴心的餐食服务，这样以人为本又有价格优势的产品，怎么可能不火呢？


这天是出租车司机的例行体检之日，做完各项检查的我们又聚在一起攀谈。“小葛啊，你知道大姐现在开车有多难吗？这两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以前早班晚班加班加点，好不容易挣出了孩子的大学学费，现在孩子还想出国留学，市场又这么不景气，可让大姐怎么活啊......” 宋大姐拉着我又是一阵絮叨。


“小葛啊，你还年轻，三十出头有了吧，现在你去开展点别的业务也都还来得及，不像我和你宋大姐，五十多岁的年龄了，哪里有单位会聘请我们啊，哎，科技发展太迅速了，以后我们这个行业没准就消失了。”胡大哥感叹道。


看着大家的满面愁容，小时候想成为钢铁侠的念头好像又再次在我脑海中迸发，或许我应该做点什么，从成为身边人的英雄开始。


吃喝一通回到家后，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着的是大家伙的愁容满面，想起十年前刚入职时，自己还是个毛头小子，以为会开车就会做个称职的“的哥”，却没想到刚入门时却是屡屡碰壁，想避免主路高峰走了小路省时间结果被客人投诉绕道；搭载了醉酒的女生害怕她回家走路不稳下车搀扶结果被告性骚扰；每天在路上拉客三餐不定得了胃溃疡；经常性的长途堵车找不到厕所憋成了尿道炎...但这些时候，都是靠着同是“的哥”的姐“”的照应和分享心得，让自己很快适应了这份工作，一眨眼十年过去，这些同事们就像家人一样亲切。


我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去当一次身边人的英雄。


几星期后，我约了宋姐私下见面。当我把整个计划向宋姐全盘托出后，尽管宋姐事先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震惊不止，一个劲儿地摇头拒绝。


“宋姐，这个计划不仅可以帮助大家，也可以解决你孩子的留学问题，现在就等你说一句同意，我们就可以一起实施了。”我征求宋姐的意见，毕竟她是这个计划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而她现在所处的这个情况，也让我也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说服她参与这个计划。


这边的宋姐还是哽咽不止，“小葛，你可真想清楚了，这不是闹着玩的事情啊，宋姐这边真的是想清楚了，你也知道我儿子从小被我宠惯了，不让他出国留学他真的是什么事情都还能做出来啊。可是你......可是你还年轻啊...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


“宋姐，我也是想了很久了，你放心吧，后果我已经想好了，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那，那就做吧，相信我，我一定不会感情用事向任何人说出咱们的计划。”


“嗯，甚至包括这次见面，这也是我没从电话里和你详细讲的原因，也许被窃听也说不准呢。”我试着说笑缓解气氛，可那边的宋姐已经用同情哀怜的眼神看我了。


我不喜欢这种眼神，我喜欢的是大家崇拜钢铁侠的眼神。


这之后，我不再起早贪黑的拉客人跑业务，连固定的份子钱都不再向公司提交，公司来催款我更是恶语相向，彷佛积压了许久的一种情绪突然爆发，尽管我在过去十年间的表现差强人意，但鉴于整个行业的不景气，加上我又如此消极应事，我人生的第一份工作就这么失去了。


待业在家的这期间我基本和社会绝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在家中修整计划，确保一切都万无一失。当然了，在其他人看来我只是一个失业在家郁郁寡欢的人罢了，所以当我在一个月后告诉爸妈我一切都想通了，想先“借”老爸的私家车注册成为一名Uxxx司机时，全家人都为我又重振精神回归职场的消息感到兴奋。


两个月的Uxxx司机生涯与此前十余年的出租车司机生活别无二致，平淡如水，波澜不惊。直到有一天我的名字在全市全省甚至全国范围内的报纸上以头条新闻呈现，微博微信的新闻流和朋友圈也无不充斥着我的照片和关于我的讨论，公开庭审时我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成为英雄的快感，毕竟葛云亮这个曾经没多少人知道的名字，现在已经家喻户晓，暂时的恶名昭著又如何？


《Uxxx司机丧心病狂碎尸案告破 Uxxx安全问题引起重视》《Uxxx合法问题提上议程 打车辆急速下降》《Uxxx因安全问题黯然退市》......


看着监狱报纸上的一则则关于Uxxx的新闻报道，我知道我终究还是赢得了这场战役，当初看《大卫戈尔的一生》这部电影时我便得到这样的灵感，宋姐，感谢你的配合，你的人身保险金的数量足够支持你的儿子去出国留学了，而以胡大哥为首的出租车战友们也重新找到了昔日的辉煌，那么我这点小小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


是啊，又算得了什么呢？我放下笔，冷笑一声。


随即把写好的十几页铅笔稿撕成碎片，抛在空中。


“砰”我的脑袋被按在了红楠木的桌子上，手臂被反转到身后，随后是清亮的手铐上锁声，估计是身边的两个警察看到我突然撕纸的举动以为我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接着将我制服。


我的脸贴在桌子上，注视着你，对你微笑，毕竟这样的真相，你知道，就足够了。